被誉为“黑人妇女写作文艺复兴运动灵魂人物”的艾丽斯·沃克(Alice Walker)是当代美国著名的黑人女作家。1983年艾丽斯·沃克因其小说《紫色》获得普利策奖、全国图书奖和全国书评协会奖,成为美国文学史上第一位获此殊荣的黑人女性作家。从她的第一本诗集《一度》(1968)开始,沃克创作了小说《格兰奇·科普兰的第三次生命》(1970)、《梅丽迪安》(1976)、《紫色》(1982)、《父亲的微笑之光》(1998)、短篇小说集《爱情与烦恼》(1973)等众多作品,这些作品都充分显示了沃克对黑人女性命运的关注。沃克成功地塑造了性格迥异的黑人女性群体,揭示了黑人女性受到的多重压迫。沃克的作品对她们的生存状态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与反思,提出“妇女主义”这一概念,将黑人女性身份的建构从白人女性主义话语、黑人男性传统话语的从属地位中分离出来,开启了黑人女性性别、阶级及种族三重身份建构的历程,突显了以黑人妇女为出发点的黑人女性主义思想。
一、艾丽斯·沃克的黑人女性主义思想1983年,艾丽斯·沃克在《寻找母亲的花园》中提出了当代美国黑人女性主义批评中“妇女主义”(womanism)这一重要的概念。沃克将“妇女主义”解释为:它源于womanish(妇女的,女子气的),与girlish(即轻浮、不负责任、不严肃)相对;“妇女主义”致力于包括男性和女性在全民族的生存和精神完整,是普济主义者(universalist);她们喜欢音乐、舞蹈、月亮,热爱上帝、爱情、食物和圆满的事情,喜欢斗争,热爱自己的民族,爱自己;“妇女主义者和女性主义者的关系就像紫颜色和淡紫色。”[1]xii迈克尔·佩恩(Michael Payne)在《文化批评理论词典》中将“妇女主义”解释为黑人女性主义的代名词。
沃克之所以创造出“妇女主义”这个词汇,是为了与传统女性主义相区分,强调女性主义的多样性。沃克认为二者的关系如同“紫颜色和淡紫色”一样,是同源异质的。传统的女性主义,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中产阶级白人女性在社会生活中对自由、权力、性的追求。在反性别歧视的斗争中,黑人女性与白人女性有着共同的目标。然而,白人女性面临的压迫是单一的性别压迫。与白人女性主义者不同,黑人女性从一开始就必须面对种族主义、性别主义和阶级三重共时性压迫(simultaneous oppression)。黑人女性受到的伤害、承受的痛苦远远超过白人妇女。“白人女性和黑人男性有双重身份。既可以做压迫者,也可以做被压迫者。黑人男性可能是种族歧视的牺牲品,但性别歧视允许他们成为女性的剥削者和压迫者。白人女性可能是性别歧视的牺牲品,但种族歧视允许她们成为黑人的剥削者和压迫者。”[2]
传统的女性主义者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种族的差异性,将黑人女性置于“边缘化”位置。“妇女主义”则是将种族、性别、阶级以及不同的社会文化因素同时纳入批评话语。艾丽斯·沃克的黑人女性主义思想关注的是黑人和有色人种妇女的解放,弥补了白人女性主义话语和黑人男性传统话语的缺陷,把黑人女性话语从白人女性主义话语、黑人男性传统话语的从属地位中独立出来。“它既从种族的视角去审视女性主义研究,又从性属的视角去审视黑人研究,以差异性的表述——即汇合了种族、性属、阶级的多声话语——拓展了二者,是黑人妇女独特的文化经历在美学上的表述。”[3]
沃克提出的“妇女主义”这一概念,绝不仅仅是在争取性别平等的斗争中再加上种族的意识。在文学创作中,沃克塑造了真实的黑人女性新形象,解构性别主义;在主题上,她崇尚黑人性,弘扬黑人传统文化。沃克正视种族和阶级歧视,期盼大同社会。沃克的黑人女性主义思想体现为以下三个方面。
(一)对黑人女性形象的重新建构白人主流文学往往将黑人女性定型为以下四种:女保姆、女家长、福利母亲及生崽女(breeder woman)、无耻荡妇[4]。在创作实践中,沃克颠覆和修正了白人主流文化中刻板单调、被歪曲的黑人女性形象,塑造出性格迥异的黑人女性人物,展现出黑人女性的生活以及她们的痛苦、彷徨和觉醒。在《寻找母亲的花园》中,沃克将黑人妇女形象总结为三类:受男权社会欺凌侮辱的女性;受矛盾的本能折磨的女性;从母系祖先的创造性遗产中获得力量而实现了自我完整的新女性。沃克笔下的第一类女性“被悬吊在历史的时空中,她们的选择非常有限。要么自杀,要么被男人、孩子或各种各样的压力耗尽一生。她们走投无路。他们根本动弹不得,直到他们有了可进入的空间。”[5]第二类女性形象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沃克塑造的第三类“新女性”彻底颠覆了主流话语制造的黑人女性形象。比如,《紫色》中的黑人歌手莎格,一个自我意识非常强烈的女性,她蔑视父权社会的制度,敢于反抗。作为一名布鲁斯歌手,她出入于酒吧等黑人女性被禁止的场所。在她的帮助下,饱受种族与性别压迫的茜莉从逆来顺受的“失语者”成长为自尊独立的女性。
(二)对黑人女性传统的传承沃克的黑人女性主义思想强调“寻根”的重要性,珍视和拯救黑人女性的文化传统。她认为“一个民族是不能抛弃他们的祖先的。如果祖先被遗忘了,那么,我们,作为艺术家,作为未来的见证人,有责任将他们寻回。”[6]同时,沃克指出与白人女性不同,黑人女性无法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黑人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力,更没有进行艺术创作的自由。因此,黑人女性的习俗与传统只能体现在日常生活和劳动的各个方面——在歌唱中,在厨房中,在园艺中,在缝制百纳被中,在母女间口口相传的故事中。这种日常生活美学传统体现了黑人女性的丰富想象力和她们的文化记忆。
艾丽斯·沃克在《寻找母亲的花园》中写道:“在我从小生长的圈子里,被子是许多女性一起进行的工作。它确实是女性创造力的一种体现,她们可以把自己有的所有的碎布片用在被子里;这些女性原本可能成为作家和画家的,可是她们却没有,因为她们不得不在地里劳动,而缝被子有实用价值且不受人限制,所以成为她们展示自己的创造力的一种活动。这同时也是她们的创造力为什么以被子的形式而非小说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原因。”[1]234黑人妇女用针线连结起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碎布片,将其拼接缝制成百纳被。百纳被连结起的不仅仅是家族的历史和传统,推而广之,是整个黑人民族的历史和传统。在小说《紫色》中,通过缝被子茜莉与儿媳索菲亚的关系得以修复;《外婆的日用家当》中的百纳被成为中心意象,体现了沃克对于黑人文化传承的关注;在《寻找母亲的花园》中,百衲被成为黑人女性的精神财富,是黑人女性建构自我的象征。
(三)对二元对立思维的解构西方文化传统的思维方式是预设一个“终极能指”,由此出发设定一系列二元对立范畴,“其中的前一项对后一项占统治地位,作为意义自明的纯粹工具来维护思想的一致和纯洁”[7]。二元对立思维内部运行的是西方逻各斯中心主义,这是西方社会所有统治制度的核心部分。与西方传统“二元对立”观不同,沃克冲破了二元对立思维的藩篱,解构了非此即彼的预设,她没有将世界笼统地划分为好/坏、白/黑、男/女。沃克曾经写道:“我周围的一切都被有意地一分为二。历史被一分为二,文学被一分为二,人也被分成两个群体,这就使人们做出蠢事。”[1]48沃克的妇女主义思想独到之处就在于她所提到的普济主义,她致力于建立一种和谐的生存方式。沃克认为男性和女性之间的关系不是一种简单的对立,而是“和谐”与“共处”的关系,强调的是事物的对立面可以平等、和谐地共同发展。实际上,沃克“妇女主义”思想关注的是男性和女性在内的全人类的生存和精神完整。沃克追求的不仅仅是黑人男性和黑人女性(有色人种女性)的解放,而是延伸到对全人类的关怀。
二、沃克黑人女性主义思想在中国的传播20世纪80年代,中国思想领域出现了“西学热”。文化领域吸纳各种文化资源,在这种文化背景下,美国黑人女性文学被介绍传入中国。在其后的三十余年里,国内对于美国黑人女性文学的研究从浅显到深入,由单一到多元。
(一)早期研究及译介在最初阶段,国内对沃克思想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介绍层面:概括论述作家生平、作品的主要内容、访谈等,如《访艾丽斯·沃克》(王逢振,《读书》1983年第10期)、《艾·沃克谈美国黑人文学》(黄源深译,《外国文学报道》1984年第3期)。对于作品的解读和研究却所见甚少,这一阶段主要有杨仁敬的《美国黑人文学的新突破:评艾丽丝·沃克的〈紫色〉》(《外国文学研究》,1989年第1期)和《离开男人的世界——读〈紫色〉》(石磊,《外国文学研究》,1988年第7期)。
上世纪80年代后半期出现了翻译黑人女性文学作品的高峰,由初期的节选翻译,发展到完整的作品翻译。《外国文学报道》在1984年第3期中刊登了两篇黑人女作家的作品。一篇是莫里森的《黑婴》(选译),另一篇就是艾丽斯·沃克的《让死神滚开吧》。《外国文学》在1988年和1989年的刊物中专门开辟出“妇女文学”一栏,用以介绍黑人女性文学。1988年第6期的《外国文学》刊登了秦湘翻译的艾丽斯·沃克的短篇小说《为日常生活所用》。在这一时期,仅艾丽斯·沃克的《紫色》就有三种翻译版本:1986年外国文学出版社的《紫颜色》(陶洁译)、1986年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紫色——写给上帝的信》(鲁书江译)、1987年北京十月出版社的《紫色》(杨仁敬译)。
(二)90年代以来的研究状况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全球文化交流传播逐渐变得频繁,各种西方文艺理论被引入国内,这为黑人女性主义文学及批评在中国的跨文化传播提供了有利条件,沃克的黑人女性主义批评理论在中国引起了众多学者的关注。自上世纪90年代至今,国内对沃克的研究不断发展且日益成熟。对于沃克的研究文章无论是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呈上升趋势。截止到2014年8月,CNKI数据库中以“沃克、黑人女性主义”为检索词进行搜索,可以找到276篇文章。国内对艾丽斯·沃克及其作品中女性主义思想的研究内容增加,视角多元,方法多样,研究的内容涵盖了文化、历史、种族、阶级等方面。曾竹青的 《〈寻找我们母亲的花园〉的黑人女性主义观——兼谈艾利丝·沃克的黑人女性主义观》(《湖南大学学报》,2002年第5期)介绍了沃克的黑人妇女主义观。陈斌峰的《解读〈紫颜色〉中黑人女性的空间》(《沈阳大学学报》,2011年第5期)、毛延生的《空间格义背后的举意与旁观——〈日用家当〉中“家宅”的心理几何图解》(《中南大学学报》,2011年第2期),从空间理论角度探讨沃克作品中的女性生存境遇。尤蕾的《妇女主义视角下的新现实主义——透视艾丽斯·沃克的小说批评》(《山东外语教学》,2013年第3期),结合了新现实主义和沃克的妇女主义,认为沃克的小说充分体现了社会意识和审美意识。许庆红在《言语交际行为与语言哲学——论〈紫颜色〉的黑人女性主义》(《青海社会科学》,2013年第3期)一文中从言语行为理论切入,分析作品中的黑人女性主义。
国内的黑人女性主义文学批评与后殖民主义、文化批评等前沿流派交相辉映,显现出多元文化色彩,充满了包容性,也更加凸显黑人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强大的包容性和生命力。如江宁康的《当代美国小说与族裔文化身份阐释》通过身份认同研究,深入到身份类型的内在语境剖析了艾丽斯·沃克作品中黑人女性的境遇。此外,还有大量的论文分析沃克作品的黑人女性意识和姐妹情谊、沃克作品中的生态女性主义、沃克对黑人女性文学传统的传承、沃克与美国其他黑人女性主义作家的比较研究等。研究的文本也由《紫色》扩展至沃克的其它作品,如《梅丽迪安》、《格兰奇·科普兰的第三次生命》、《外婆的日用家当》等前期被忽视的作品。
国内研究沃克的专著数量也在增加。自2000年以来,国内关于沃克思想和作品研究的专著有:翁德修、都岚岚出版《美国黑人女性文学》(吉林大学出版社,2000)、唐红梅的《种族、性别与身份认同:美国黑人女作家艾丽斯·沃克、托尼·莫里森小说创作研究》(民族出版社,2006)、刘戈的《革命的牵牛花——艾里斯·沃克研究》(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王晓英的《走向完整生存的追寻——艾丽斯·沃克妇女主义文学创作研究》(苏州大学出版社,2008)等,体现出国内对沃克女性思想的研究已日益成熟。
此外,黑人女性主义批评将其研究的视域拓展至日常生活中的美学创造、影视作品、流行音乐等大众文化。艾丽斯·沃克作品的影视改编在一定程度上也加速了黑人女性主义思想在中国的传播。1985年具有“最富于想象力的电影魔术师”之称的美国著名导演斯皮尔伯格将《紫色》改编成同名电影,并获得11项奥斯卡金像奖提名。这使得沃克的作品融合了影像与文字的优势,扩大了作品的传播和影响范围。
三、结束语艾丽斯·沃克的作品不仅关注黑人妇女所遭受的性别压迫,还关心整个黑人种族在美国社会受到的歧视与压迫。沃克的妇女主义是结合了美国黑人妇女斗争特点的黑人女性主义思想,它汇合了种族、性别、阶级的多层次话语,体现了女性主义批评话语内部的复杂性和多元性。国内沃克研究经过三十余年的发展,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由初期的译介先行发展到研究多元化,理论体系化。研究从社会、文化、历史、种族等多个维度入手,突显了以黑人妇女为出发点的黑人女性主义思想。在文化多元的21世纪,对于沃克黑人女性主义思想的研究必将不断拓宽,并向着纵深多维的方向发展。
| [1] | Walker A. In Search of Our Mothers Gardens: Womanist Prose[M]. San Diego: Harcourt Inc. , 1983. |
| [2] | Hooks B. Feminist Theory: From Margin to Center[M]. Boston: South End Press, 1989. |
| [3] | 尤蕾. 妇女主义视角下的新现实主义——透视艾丽斯·沃克的小说批评[J]. 山东外语教学, 2013(3): 94-99. |
| [4] | 周春. 美国黑人女性主义批评研究[D]. 成都: 四川大学, 2007. |
| [5] | O'Brien J. Interviews with Black Writers[M]. NewYork: Liverwright, 1973. |
| [6] | Walker A. I Love Myself When I am Laughing: A Zora Neale Hurston Reader[M]. New York: Feminist Press, 1979. |
| [7] | 朱刚. 二十世纪西方文论[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7. |
2014, Vol. 36

